小明奇遇记

阅读是……这句话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脑子里，阅读是……是什么，他绞尽脑汁，想找到一些形容词或者名词来补完这句话，好让这句话精确无比，如同聪明人脱口而出的妙语。

大约是刚睡醒的缘故，绞尽脑汁并没有很大的成果，阅读是……这半句话依然在他脑海里游魂一样四处游荡，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在秋天的图书馆里，空调的凉 气加重了秋意，秋意浓得化不开，这让他打了个冷战。这让他清醒了少许，立刻发现一个在图书馆里枕着书睡觉的人绞尽脑汁地想阅读是什么——显然是一件不体面 的事。

他环顾四周，人们一个一个地站起来吃饭去了，留下的书安静地躺在干净得反光的桌面上，仿佛没有被阅读过。阅读是……这半句话又浮现起来。只有一瞬间他完全 忘记了这句话，那是因为他看见了一双美腿，美腿的主人坐在十米以外，静静地阅读，她绝不会知道他的目光正在阅读着她修长白皙的美腿，纯粹肉欲的，不带艺术 成分的阅读。美腿的主人显然也饿了，像大多数人一样，穿着褐色短裙的她也站起来，摇曳着美腿摇出了他的视线之外。他总算回过神来，又开始想，阅读是……

阅读是一件有关种族歧视的事，他这样逐字逐句地确认着，他并没有定义一个词的能力，所以这是一个陈述句，也达不到精确无比的程度。然而他的确曾经这么认为 过，那时他还热爱阅读，并且觉得，热爱阅读的人比不爱阅读的人高贵许多，做一个拙劣的类比就是，在希特勒时代，阅读的人是纯种的日耳曼人，不阅读的人是犹 太人。总之他歧视不阅读的人，认为他们粗鄙，肤浅，无知，简直不值得活。他当然知道日耳曼人并没有歧视犹太人的资格，但是当年他沉迷于阅读时却获得了自大 的自信，觉得自己的确有歧视不阅读的人的资格。假如按照他当年的逻辑，当年的他绝对有歧视现在的他的资格，事实上，歧视一个在图书馆睡觉的人也不过分。

如果他要为现在的他作辩解，就需要纠正从前的他的错误认识。阅读是……这个填空题不可贸然填上答案。他面前摆着两本书，一本是《偷书贼》，一本是沈从文的 《阿丽思中国漫游记》。在枕着它们睡觉之前，他曾翻阅过。《偷书贼》是个讲述书是如何振奋灵魂的令人难忘的故事。用死神的口吻，阅读起来总让人感到背脊凉 飕飕的，仿佛死神真的在看着你。他显然失去了阅读的耐心，无论多么好的故事，看了开头和结尾就放下了。开头说，女主角偷偷藏起〈掘墓人手册〉，这让他想起 他少年时的经历。

事实上，他也是一个偷书贼。少年时的他热爱阅读，毫无疑问。走在乡村的路上，他曾捡起路边的碎报纸，阅读上面剩余的文字，是一则新闻还是一则广告，记不清 楚了。村人看见了，便议论说，这家伙像他爷爷，是个书痴。那时候他的爷爷已经不在，听到这些议论，他有些脸红，其实他只是好奇那些散落在路边草丛中的报纸 上面写着什么而已，便被人冠以这个不只是夸赞还是讽刺的标签。除此之外，他总竭力去想起爷爷的形象，想不起来了就不惜虚构一个——一个戴着眼镜的私塾先生 一样的老人。

关于偷书的事，他除了告诉我没有告诉过其他人，我知之甚详。偷书的动机当然是他热爱阅读，客观条件是村子里书少。那时候他读小学，他的堂哥堂姐在外读高 中。堂哥堂姐的房间里堆着很多书，这是他从窗子里看到的。有一年，堂姐放假回来，在大门外洗衣服，他悄悄溜进那个房间，心跳得厉害，耳朵留意着堂姐洗衣服 的声音，拿起一本有点厚的书往窗外一扔，又假装若无其事地空手经过在洗衣服的堂姐，走到屋子后面的窗下捡起那本书藏起来。

这是他第一次偷书。第二次是在几年以后，他家来了个风水先生。风水先生的背包挂在杂物房，他饶有兴趣地跟着大人听风水先生讲了一阵风水之后，趁他们不注意走到杂物房翻看那个背包，里面有几本万年历，一本破旧的封神演义。他把封神演义留了下来。

偷来的书阅读起来感觉跟自己的书不一样。这之间的区别就像偷看陌生女人的美腿和自己老婆的美腿一样——这个比喻真低级趣味。他不知道〈偷书贼〉里偷书贼的 感觉怎样，于他而言，那是一种快感，像极了不劳而获的赌徒。而这种阅读当然不是一件高贵的事，当然不会像〈偷书贼〉里的故事一样振奋灵魂，于是他也不会成 为令人难忘的人。

但是他总算开始思考，阅读是什么，在枕着两本书睡醒以后。我猜，这一定是〈偷书贼〉这本书的功劳。我猜，他一定会继续阅读下去，阅读是他的出口。